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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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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 琳打小,我就断定我父亲的手一定是双断掌手,因为传闻断掌手打人很痛。父亲爱打人,准确说是打我们。对我们动起手来那效果可不是鬼哭狼嚎足以形容的……

田 琳

打小,我就断定我父亲的手一定是双断掌手,因为传闻断掌手打人很痛。父亲爱打人,准确说是打我们。对我们动起手来那效果可不是“鬼哭狼嚎”足以形容的。我是三姐弟中挨打最少的,但也曾被他擒到窗台上威胁要把我扔下去;弟弟淘气些,几乎是每天一顿暴打,他小学时就发誓说“我以后绝不打我的孩子。”

我们几乎是在父母的吵闹中长大的,而他俩的战争十有八九是因我们而起。有一次我不知哪里惹父亲生气,他威胁要打我。母亲说:“你打一下试试。”我至今十分清晰地记得,父亲真的过来打我了,但只是轻轻的“挨”了一下我的手臂。然而,母亲并不知道,战争就此爆发。很快,我就听得厨房里碗碟砸地破碎的声响……

母亲说其实我们仨没来之前,她和父亲十分和美幸福,从无拌嘴,并把父亲的暴躁性情归结于脑震荡后遗症。那是他被打成右派关进监狱,一次换灯泡不幸触电从凳子上摔下来造成的。母亲还说父亲每次打完孩子都很后悔。

父亲幼时家境富裕,为庆贺他这长房长孙的出生,家里在当地捐建了一座桥,名为“福坤桥”,福坤是父亲的小名。捣蛋和作文好是父亲小时候两大名头。尽管出名的淘气,但每天放学后,他必得先写足100个大字方能出门玩耍。父亲的字漂亮。我们的书包、伞等各种用品都被他工工整整的写好各自姓名,以免与人弄错或失落。(他不止一次给我说过他小时候因为悄悄在鞋内写了名字而找回丢失的运动鞋的故事。那个年代,运动鞋算得上孩子的奢侈品。)

当然,当我不令他满意时,他也会在我的家庭作业本上留下“琳犟牛又犟了”“蠢猪”之类让老师惊叹连连的家长签字。

父亲童年丧母,又逢国家动荡时局变迁,家境日陷窘迫。他师范毕业后,便到了一个有老虎出没的偏远山村任教,那时,他16岁。后来父亲去了新疆建设兵团,成为文工团的编剧,创作的剧本拿了全国大奖。

童年的记忆里,我半夜一觉醒来,常常能瞥见父亲灯下伏案写作的背影。他总是家里睡得最晚的,又总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他总是天不亮就起床了,一边洗衣服一边给我们做早饭。我起床后,总是父亲给我梳辫子。他的手很有力,编的辫子紧紧的,扎实,一整天都不会散。

每到新学期开学,父亲都会用牛皮纸把我们姊妹一大堆的课本包得平平整整有棱有角,一学期下来都不脱。那时,棉被还不实兴用被套,棉胎都是用被面和被里子一针一线缝合。每洗一次就得拆一次又缝一次。这些针线活都是父亲做,他手很粗糙,但缝的被子就像缝纫机缝的一样针脚匀称齐整。当他白发苍苍时,还依然动手为母亲缝改裤边。

春天来时,父亲会做风筝给我们姐弟。那时,天空里往往会出现很多同样的风筝--都出自父亲之手。那是院子里的孩子们央求父亲做的。他总是尽力让每个孩子心满意足。蓝天里,风筝们拖着长长的尾巴高高低低地飞翔。父亲手把手带我们放的那只常常是飞得最高的,让我们暗自很是骄傲。

夏夜里,父亲会让我和弟弟屏声静息跟在他身后,侧耳听得蛐蛐叫声后,他捏着小棍对着一道石缝一捅、手电筒一照,哈哈,一只蛐蛐就到手了!

过年时,父亲的手总是从天不亮就在厨房白腾腾的热气中翻飞,同时炒着两口锅。他可以一人准备好满满一大桌二十多个菜。我们进去帮忙也会被他赶出来。大过年,我们的任务只是让自己沐浴一新。不过,当他辛辛苦苦忙了半天,家里吃年饭的爆竹却没赶上中午12点报响、而被不知哪家人先放了爆竹抢了年时,他顿时把母亲“新年大节要图利顺,不许发气”的叮嘱丢到脑后,咆哮大怒,骂得原本兴致勃勃的我们都闷不开心。母亲说他“脏活、累活都包了,但是做的都被说的取回去了”。

也许正因为此,父亲含辛茹苦为我们创造的欢乐总是像一阵风一样容易被我们忽略和忘记,我们还时常抱怨他这不好那不对。在我成长的路上,他屡屡向我伸出手想扶我一手却屡屡遭到我的抗拒。直到有一天,我2岁的女儿路过一家放着音乐的店铺,站在门口随歌而舞,跳得很棒,我油然心喜。猛地,那一瞬间我理解了当年父亲早起从地上捡到一张纸条,发现不到十岁的我写的古体诗时的心情。不久,那首诗成为我公开发表的第一首诗歌,父亲投的稿。每次老师让我参加全国征文比赛,每次我都得奖而归;初中时,我的作文频繁地发表在报纸杂志上,读者的信从全国各地雪片一样飞来。作为一个父亲,他该是多么的开心和引以为傲啊!他换着各种招数试图鼓励我多写作多投稿,但是我拒绝。我不认为自己受到了父亲的熏陶和培养。我对父亲说我不喜欢他的文章,说妈妈的文笔比他好。我没有参加学校的语文课外兴趣小组,而是去了喜欢的舞蹈组。高中,我写作上遇到了瓶颈,感到挫折感和迷茫。父亲鼓励我“我手写我心”,多写自己想写的、擅长写的。我顶嘴说老师讲高中生了要写议论文,不要老是写散文,幼稚。父亲沉默良久,缓缓道“这是不对的”。可那时我怎么会听父亲的呢?高一时,出版社结集出版了我和姐姐的文章。学校轰动了,而我很害羞,不想声张,只想父亲和我一样沉默,不要那么活跃去推动书的发行。少不经事的我,何尝知道所谓的恬淡清高,只不过是有人为你填洼。于我,这个人是父亲。

父亲节俭,每次出差,在火车上他都只吃自带的馒头,舍不得买盒饭。但是他回来时总会给我们带礼物,有时是一把精致的牙刷,有时是一段绸缎布料。我想看三毛的书,他到长沙出差就去出版社给我买回了全套。

我读中学那会儿,农民开始出门打工,家里便像开旅社似的客人不断。来人一般都突然而至,很多我母亲也不认识,他们就自报家门,说是母亲老家乡下同宗同族哪房哪辈的谁谁谁,或者母亲知青下放时乡里乡亲家的某某某。父亲便忙着张罗饭菜招待客人,晚上便在沙发、地板上给客人打铺。随后和母亲为他们找工作,或是售货员、或是食堂工人、或是到企业打工。直到找好工作,这一波客人才会搬走。母亲的亲族们都说父亲这个“姑爷”人好。

父亲是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曲协会员,报告文学、诗歌、剧本等各种体裁都能得心应手。他很为此自豪,并十分珍爱自己的“作家”头衔。出书,是他的心愿。为此,他付出了许多心血和努力。终于,他的第一本书《路魂》付梓出版了。这第一本书,他选了我大学时写他的文章《会唱歌的石头》为序。后来,他又陆续出版了几本作品集。他为这些书的出版发行跑上跑下,我作为女儿没有出一分力,没有说一句鼓励的话,反而直泼冷水,还阻止他给人赠书的举动。他便背着我悄悄地送。一天,我遇到一位退休的老同志,他告诉我自己出书了,要送我一本。我由衷地向他表示祝贺。突然我意识到,为什么对别人这样,对父亲却那样苛刻呢?父亲不是和这些老人一样吗?我总是反对他、打击他,不是为了我自己的面子吗?为什么不能对他多些理解多些包容,就像对别人一样?对父亲那样责全求备,是多么吝啬、傲慢、无知和冷酷啊!

“教必以正,学必以勤。”这是吉首市一中的校训,拟自父亲。我对父亲说,写得真好!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夸赞父亲。

2013年冬天,我和年逾七旬的父亲陪母亲到北京天坛医院进行术后复查。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父亲不在身边。回头一望,几十年来总是催促我们“快点!快点!”的父亲,脚步迟缓了,第一次落在我们后面。父亲老了!这几十年来,我们习惯了父亲的付出,正如父亲习惯了辛劳。

我们成家后,周末,父亲会炒好一大桌菜,等我们回去吃。吃饱喝足并打好包后,我去厨房洗碗收拾,父亲却总是跟进来,挥着手赶我:“走走走,你不要管,你洗不干净!天黑了,早点带孩子回去。”我们每次给他买衣服,他就要雷霆大怒,怒吼说如何也不会穿,要我们退掉,否则,他就拿剪刀剪烂去。

2016年1月的一天,母亲想来看我,父亲不放心母亲一个人过马路,便手牵着母亲的手,把她送到我身边。然而,父亲返身过马路时,却在斑马线上被车撞倒了,在医院躺了近5个月。

父亲开始有了变化。以前我给他打电话,他总是三言两语,还没等我话说完儿就急躁地“啪”的挂了电话。可这年初冬,我乘火车去外地。晚上,我打母亲手机,父亲接的。“火车到哪里了?”他主动聊。“我看看,外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到哪儿了。”“问一问”。于是,我起身去找列车员,但是没见着。“等等,我再看看啊.”我趴在窗前张望着外面。一分钟、两分钟……外面始终黑漆漆的,看不清到了哪座城市或者路过哪个村庄?耳边只有火车轰隆隆的前行声。而父亲依然在电话那头静静地等着,等着我告诉他,火车到哪里了,我到哪里了?他从来没有如此耐心过。不知怎么,我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我和父亲的手想在风中握住,前行的列车却试图分离这双手。

不久,父母亲要去广州姐姐家过冬了。父亲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能和弟弟一起送他和母亲到怀化高铁站,理由是好照顾母亲在候车时上洗手间。当时,平日工作繁忙的我正休了公休假,争分夺秒地复习备考。两天后就要开考了。这场考试,我已经错过几年了。而往返至少要4个小时。一分钟恨不能掰成三分钟用的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答应父亲的请求。

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我给母亲打电话。我正想请父亲接听时,母亲把电话挂掉了。算了,下次再打吧。我为什么不拨打父亲的手机呢?我就这样失去了听到父亲声音的最后一次机会。当天午夜,我被手机铃声惊醒,姐姐说,父亲脑溢血!大量!这一夜,手机响个不停,我的眼泪也流个不停。次日,我赶到广州。姐说,要把父亲抬上担架时,父亲伸出手想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长辈说:“一定要想方设法治疗,你爸这辈子没享过福。”

奇迹没有降临。父亲睁眼昏迷。40天后,父亲转回了家乡医院。春天了,鹃啼莺唱,到处是踏春的人们。花热闹地开着,如同我心底的哀伤一样茂盛。每天,我穿过红花绿草,去医院看望父亲。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阳光隔着玻璃。我握着父亲的手。他那能洗衣做饭、拈针走线、能笔下生花、打篮球翻双杠的断掌手因为浮肿变得很大,软软的、感觉不到一丝劲,不抗拒我却也不回握。他的眼睛有时会睁开,像是看见了我,又像没看见。

而母亲,无论是下雨还是脚痛,都固执地坚持每天去医院看望父亲。日日在他耳边诉说,给他讲当年他俩在新疆戈壁滩上抓鱼、讲父亲1984年北京领奖时被姑公接进钓鱼台……

夏天来了,父亲依然昏迷。记忆里,他没有问过我工作生活的状况,但是去年的这时候,他听说我评上了州里的先进,便守在电视机前,期待在新闻里看到我被表彰的身影。我们还有好多的心愿没有实现!我曾说要带父亲母亲出国看奥运会;我曾想要带父亲母亲吃遍吉首乾州的特色餐馆;我曾祈祷,让父亲看到我重返文苑,归还属于他的骄傲;我们曾说会带父亲去一别半个世界的新疆故地重游……

几天前的一个深夜,我紧紧握着父亲的手,他的手不再浮肿,但手指因为痉挛而弯曲,感觉像握住了我的手。

重点关键词:父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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